假使我稍稍有点知识的话,我就在大道上行走,只害怕走入了邪路。大道很平坦,但是统治者却喜欢走小路。朝廷非常腐败,农田荒芜之极,仓库空虚到顶点。(可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裳,佩带锋利的宝剑,吃足了精美的饮食,钱财剩余很多,这就叫做强盗头子。这是多么不合理呵!
假使我稍稍有点知识的话,我就在大道上行走,只害怕走入了邪路。大道很平坦,但是统治者却喜欢走小路。朝廷非常腐败,农田荒芜之极,仓库空虚到顶点。(可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裳,佩带锋利的宝剑,吃足了精美的饮食,钱财剩余很多,这就叫做强盗头子。这是多么不合理呵!
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
却疑春色在邻家。
王驾,字大用,河中人。后唐诗人。大顺元年登进士第,仕至礼部员外郎,自号守素先生。集六卷,今存诗六首,虽不多,但颇有名,尤其是《社日》和《雨晴》两首流传很广。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 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 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 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蝉蜕於浊秽, 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後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 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於 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於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原得地,原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 设诡辩於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於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後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後,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於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 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 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於郑袖,外欺於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於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 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 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乃作怀沙之赋。
於是怀石遂自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後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过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乌赋》,同生死,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侧坐莓苔草映身。
路人借问遥招手,
怕得鱼惊不应人。
胡令能(生卒年不详) 莆田隐者。早年做过修理铁木器之类的工作,梦人剖其腹,以一卷书内之,遂能吟咏,远近号为胡钉铰。诗四首,皆写得十分生动传神、精妙超凡,不愧仙家所赠之诗作。
一
那是1935年吧。希腊诗人尼可斯·卡赞扎斯基正在中国旅行。在北平城的一座四合院里,在为一位90岁的老太太祝寿的锣鼓声中,他和一位中国老外交官进行了一番谈话,后者曾是驻法国大使,“讲一口古怪的法语”。
“您们不害怕吗?”远道而来的诗人问退休的外交官,因为一些日本人正试图从满洲进入华北,而共产党也在向北。
“共产主义年轻。日本年轻。中国是不朽的”,老人微微一笑,在沉默一下之后接着说,“您知道吗,在大象身上有许多皱,里面集满了寄生虫。许多鸟飞来,落在大象身上,啄食寄生虫,为大象清理身体。中国是大象。”
“难道您不怕中国的其他敌人吗?更大的,比方说,鬼,水灾?前几年,长江泛滥,淹死了3千万人。”
老者继续保持着他的微笑,耸一耸肩:“3千万算什么?中国是不朽的。”
我是在那本《中国纪行》的小书中阅读到这个片段,它是如此鲜明的印在我的记忆中(虽然我不相信那3千万的数字,它可能是一个旅行者的道听途说)。 1920年代到1940年代,中国曾迎来很多著名、或者日后将很著名的访问者。从罗素、毛姆到W·H·奥登与海明威,他们中的很多人被灰色城墙、画着油彩 的戏剧脸谱、园林、屏风、淳朴的农民或许还有裹小脚的女人所吸引……
对于其中一些刚刚经历过第一世界大战的访问者来说,欧洲国家间相互残杀令人厌倦和绝望,而中国或许代表着人类文明的新可能——他们没有欧洲的竞争与 残酷,有的是西湖边轿夫的微笑。而对于在30年代到来的更年轻的旅行者来说,他们愿意目睹的则是一个古老国家的新生,这个国家饱受饥荒、殖民者、内战、自 然灾害的侵袭,但是它正准备在洗礼中获得重生。
在阅读《红星照耀中国》时,我几乎可以感受得到埃德加·斯诺最终抵达延安时的喜悦,沿途他看到了那么多尸体、饥饿与哀嚎的人群、官吏的腐败……中国共产党则代表着崭新的生命,能够将这个国家的从混乱与溃烂中解救出来。
灾难塑造了这个国家的气质。因为要对付无穷多的水患,我们塑造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官僚体制;因为生活中充满了太多无常,我们容易把命运交给上天;我们 还形成了自己的突出性格:忍耐、坚韧也消极、记忆特别短暂、倾向于神秘主义的看待世界……所以,当卡赞扎斯基来到中国时,他发现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总被看不 见的力量所左右,人们害怕乌鸦、狐狸及特别的日子;人们用喧嚣的音乐、吵闹和吃喝,来庆祝死亡;用沉浸在一个又一个戏剧,来逃避现实……而这个国家依靠着 她的迟缓、辽阔、人口众多,还有在瓦砾中欢笑、煮食、生育子女的生命力,来渡过与吞噬一次次灾难。有时候,仅仅因为更大的灾难到来,人们就忘记甚至制造了 另一次灾难。斯诺目睹着陕西的饥荒,但日本人到来更为恐怖,于是两年后,国民党政府炸开了花园口的黄河堤坝……
二
卡赞扎斯基的中国已离我远去了,那个让斯诺抱有强烈同情与期待的组织已经领导了中国将近60年。自从19世纪末期以来,中国人就受困一个孱弱的中央政府。它不能应对农民起义,它不能驱逐外国的入侵和羞辱、也同样在大规模自然灾害前不知所措。
在从1899年—1901年的陕西那场不断出现“人肉体相食”的大饥荒中,受灾地方不可能从北京获取任何支持,因为慈禧太后在1900年8月15日那天仓惶出逃——她一开始支持的义和团导致了八国联军的到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人——就像沃尔特·李普曼对大多数落后地区所做的形容——“人们渴望被统治”。这意味着,人们不再需要以个人之力、家庭之力,来对抗时代的震荡。
1949年后的中央政权足够强大,它可以团结人们建设工厂、研制原子弹、修建水库……但是,它制造的灾难甚至不比它带来的建设少。在面对1959— 1961年的自然灾害时,大批被饿死的人要归咎于政治决策的失误;1976年的唐山地震,我们有强大的解放军、能调动各种资源,却因为资讯的不畅、官僚主 义的作风、封闭的心态,而使死亡数字达到了不该抵达的高度……
我隐隐意识到提及这些令人反感。在电视画面上,报纸版面上、互联网页面上是那些场景:担架上的死伤者、废墟与瓦砾、大批的解放军、排队的捐助者,还 有忧心忡忡的总理……滚动的字幕不断提示着最新的悲剧和进展。在5月14日下午16:49分这一刻,我截下的中国最大的门户网站Sohu.com的新闻页 面的一角——
5000官兵成功空投灾区 救援部队有人受伤
救灾:
[16:18 成都军区再派32600人前往增援][滚动 幻灯]
[15:34 温家宝乘直升机前往汶川][15:32 距震中40公里未抢通]
[15:24 直升机运走映秀大量伤员][15:03 战士坐冲锋舟抵灾区]
[14:48 女孩被埋两天有生命迹象][14:27 无人机将赴灾区航拍]
[14:25 千余重庆矿工无消息][14:20 九寨沟降雪大批游客滞留]
[14:11 卧龙40只大熊猫被救][13:43 成都部分中小学校复课]
[13:14 16架飞机被调集飞绵阳][12:26 汶川县城第一张图传回]
[12:07 县城通讯已经开始恢复][11:41 3架次飞机开始投递食品]
[11:34 中国气象局发出紧急通知][11:26 560名官兵到达陇南]
在这些不断更新的文字的左侧,是空中拍摄的汶川县城的照片,之前是一个被压在混凝土中的一个少年的脸庞。自从5月12日以来,这场地震的震中的汶川县一切似乎都在黑暗中,通讯与交通的中断,使它变成了地图上一个盲点。
三
像对待新闻事件一样,这场地震带给我的冲击是缓慢到来的。5月12日下午,我坐在北京的一幢楼房里,经历过短暂的晕眩,事后才知这是地震,而它的源头来自四川省的汶川县。但我尚未意识到它的危害有多么严重。
接着,消息开始四面八方传来。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开始出现了,被压在废墟中的孩学生们的消息不断出现,死亡的人数从几千名上升到1万2千名……而且,一个我去年的旅行经过的地方也成为重灾区。
我再次听到了北川这个名字。我记得去年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和朋友顺着一条窄窄的山道向上。山腰之中的石纽村,据说正是大禹的故乡。这是8月末的四川的北川县,除去大禹,此地还以羌族与汉族人的争斗史著称。但现在,除去房屋外墙上的图案,羌族的痕迹基本消失了。
对于那个湿漉漉的、设计呆滞的大禹纪念馆,我没有太多印象。到是记住了山间村落的静谧,阵阵香气从放满了菜与辣椒的油锅里飘出,小孩子正在石板小路上奔跑。还有山间的那条河流,因裹着沙石而变成了白灰色的,和山谷里的腾腾雾气,拼凑出一幅神秘图像。
而现在,我印象中那个安静的新县城六成以上建筑物垮塌了,而老县城的更多。很多人仍被压在建筑物之下,1000名中学生正在北川中学的那七层的主教学楼里上课,除个别逃生以外,大部分被掩埋在废墟下……
我接到了好几个年轻朋友的电话。他们说自己被电视画面里的惨状和人们齐心救灾的场景弄得既伤心又感动,他们在反思为何自己之前为何对这个国家付出这么少的感情。
我理解年轻人的热血。我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我的血已经变冷了。我内心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道德困境。当事情出现时,作为一名新闻记者,我却没有想到 前往第一线;而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也没有对此表现出强烈的情感冲动。甚至偶尔,我还会有点怀疑人们立刻表现出的“众志成城”的决心,或是那种“爱心”。有 时候,我觉得我们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太善于重复那些“政治正确”的话、太容易被自己感动……我记得4个月前的雪灾,人们表现出一种同样强烈的悲情感。 但是在悲情之后呢?那些被唤出的同情心、关爱与责任,没有转化成一种持续的建设性力量,那种空前的社会团结与公共热忱,也没有转变成社会进步的推动力。庆 祝的声音压倒了所有反省的可能。
因为24小时的新闻台、互联网和每个城市的报纸,中国可以轻易形成一种国家情绪。于是,一种新的传播与表达模式形成了。灾难到来了,它迅速成为舆论 的唯一中心,并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公众压力,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觉得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通过这些态度的表达过程,人们认为自己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所有的新闻事件,都有成为娱乐新闻的倾向。即使,那些严肃的情感,也经常被消解。
当处于灾难之中时,人们认为应该“团结一致”,不应该对政府的反应做出质疑,而当灾难结束时,人们则又忘记去质疑,很有可能,一个新的兴奋点再次出 现,人们又再加入表态之中。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泛滥、记忆短暂的年代。《扬子晚报》的那篇评论的标题代表了此刻的普遍情绪:请把镜头对准灾民 请把反思放在抗灾之后。但是,我相信,之后,我们很难再反思。要么,你看看关于2月雪灾,关于3月的西藏,关于4月的火炬传递和民族主义,我们做出了何种 反思?
四
但是该反思什么呢?去煞有介事的批评政府的效率,去责问为什么见到一所所学校倒塌、却没听到一所政府大楼倒塌的消息,去追问为何在现代通讯如此发达的岁月,汶川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成为盲点……关于整个事件,我们所知的信息太少了,以至于想要批评都无从下手。
或是去反思公众来得快也去得快的热情吗?滥情的背后,经常是情感的空洞。但是生活在这个时代,当世界各地的灾难场面、惊恐的面孔,都通过电视屏幕和 报纸展现在你眼前时,情感上的某种迟钝与麻木经常是被迫的选择。如果你是个真诚的、如此易被感动的人,那么你简直无法在现实世界生存下去。在这场地震之 前,不正是缅甸的规模更巨大的灾难吗?
我真正想表达的是,我们如何在一场场考验面前,培养出成熟的内心与理智。现代社会是复杂的,它需要强大专业分工和快速的反应能力,每个部分都应该提 供其各自的责任,一名抢险人员对地震知识的了解,可以直接影响到几条生命,而一名高级官员的判断,则可能影响更多的生命。那么,信息的流畅、多种声音的并 存,是防止错误决策的最佳方式。但我们要承认,这个政府正在陷入某种僵化,它的统治能力因为组织内理想主义色彩的消退,而变得日益迟缓和唯利是图,他们或 许在发展经济、卖出土地方面显现出惊人的高效,但在维护公共利益上面,则经常是迟缓和漠不关心的。以至于任何一桩重大事件,只有来自中央的最高领导人坐 镇,才可能驱动变化。
同时,即使一个政府再强大,它也无法承担所有救灾任务。一个健康、强大的民间社会往往发挥着更重要的作用。在1899—1901年的陕西的饥荒中, 是江浙一带的士绅阶层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组织救灾。但此刻,这个强大的政府限制了所有的民间组织,在某种程度上,它将减少对现政权的挑战,但也将所有责 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但即使再强大的政权、再有为的官员,能做的事也是少数。
最后一点则是我们关于我们的内心的,关于我们那去不掉的悲情特征。我不是在要求人们冷漠,而是相信,毫无节制的抒情,既会妨碍我们对现实的理解,更 容易稀释掉我们的情感浓度,很多时候,人们会爱上的自己的“崇高”与“同情心”,而不是受难者。每个人的一生、每个社会在运行过程中,总会遭遇到各种不 测。人的悲剧性似乎在诞生一刻起就已开始,他/她注定走向死亡。但是正是这种内在悲剧性,给予了人生的厚度与丰沛。我们赞叹海明威笔下的硬汉,或是孟子所 说的“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是因为他们在不可逆转的环境中,仍保持了镇定和勇气,这种镇定与勇敢赋予了人类以尊严,提供了人生活的意义。那些苦难的面 庞当然值得同情,但同情也有着更深沉的形式,这种深沉使得同情可以持续得更久,并可能上升到良知。
我们的国家,我们自己并没有因为5月12日的地震发生改变。那些所有的问题仍是问题,政府依旧是个傲慢的政府,而我们社会依旧被一种功利、自私、冷 漠所包围,我们仍面临的深刻的环境、腐败问题,每个人仍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并抱有一种犬儒主义的心态……这些问题可能因为突然到来的巨大悲情而暂时被遗 忘,但是它们并没有自动消失。但是,这因巨大灾难所带来的同情与能量,如果被妥善处理,或引向正常的道路上,引发我们所期待的社会变革。汶川地震带来了死 亡、鲜血、眼泪与绝望,也唤醒了人们的同情心与良知——很多时刻,人们内心最温暖与光辉不正在逆境时刻爆发出来了吗?
但是,就像我在文章最初提到的那个插曲。遗忘一直是我们的传统。我无法期待它在此刻改变,但至少,我期望我们可能想得更多些。
长沙人确实有理由自负,数一数岳麓山上那些大墓,数一数它周边几十里内埋着的英名,你就读完了半部中国近现代史,与其他拥有光荣历史的城市不同, 长沙人从历史中得来的自负是如此真切,——它不富也不大,只在中西部地区勉强算经济最发达城市,却拥有与其规模不相称的超强文化辐射力,而且,它活力如此 旺盛,其普通市民日常生活和文化的丰富性,甚至超出沿海发达城市。
但它的“心忧天下,敢为人先”,在今天无论如何是个巨大反讽。
每个周末下午,北京飞往长沙的航班,经常会有一小批只为赶来长沙看夜总会的北京人,虽有语言的障碍,但不妨碍他们认为这里歌舞晚会水平中国最高。十多年来夜总会长盛不衰,长沙当然是中国娱乐之都,当然,长沙也是中国的“脚都”,每个晚上,一半长沙人给另一半长沙人洗脚。
虽然,长沙人可能会说,长沙有多少着名工业企业,工业增长速度甚至一度超过第三产业,他们还会说,长沙现在是中国新兴的动漫之都,但本质上,长沙 是一座快乐大本营,没有哪里有这样高密度的歌舞厅和酒吧,没有哪座城市的人民这麽舍得而且懂得吃喝玩乐。而这个城市标志性的品牌,是“电视湘军”,它的定 位和方向是中国所有媒体中最旗帜鲜明的:娱乐!娱乐!娱乐!
自我认知与事实悖离最大的人群,莫过于长沙人,他们自认是具有慷慨果敢英雄气概的群体,而实际上他们却是中国最有娱乐精神和娱乐天赋的群体,后者恰是对前者最绝妙的反讽。这座城市市民的惟一公共生活,可能就是娱乐吧。
不是没有人注意到口头的英雄主义与事实上的巨大落差。2006年长沙公交车上一起窃案,上前制止歹徒施暴的是个湖北人,而无数长沙人全都是看客, 这在红网引发湖南人的血性是否被狗吃了的议论,争论扩张到了报纸、电视,结论你猜得到,大部分人认为这压根就不能证明他们的懦弱,怒火更多冲着那位试图反 思的可怜虫,特别可笑的是,最后人们再次从历史书上找到了自己有血性的证据。这就是长沙人的娱乐精神。
我在长沙生活多年的同乡多对长沙人印象不佳,说他们普遍轻薄浮夸世故,这个城市全部的创造力和热情集中在享乐主义的浮华追求上。而一百年前,长沙 士绅们发现本地出现叶子牌时,曾惊呼这种使江南和粤人奢糜的游戏长沙人怎麽也会接受。我总在怀疑,长沙人说自己“心忧天下”时,多半把自己当成了一百年前 的长沙人。
在我看,“策”或者“娱乐”才能代表今天长沙人的精神。我不认为娱乐精神有什麽不好,其实,在正常情况下,充满娱乐精神的市民一定远比“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市民更幸福,社会也更安定正常。
但是,长沙这样的城市,称自己“心忧天下”特别可笑。厦门人可以说自己心忧天下,起码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家园走到一起集体散步,广州深圳新市民可以 说他们心忧天下,他们不像政治观念保守的长沙人,一点不爱谈政治,但是,他们有中国最发达的民间基层社团组织,扶贫帮困从来不绝如缕,汶川地震,没有任何 命令,无数民间志愿者立即动身,长沙则在好些天后才对疯狂的娱乐紧急踩一脚,也有各式人等捐赠物资,他们镜头感特别好。
当然,长沙人确实很特殊,他们拥有某种跨阶层的英雄想象,一个街头小愤青可以把自己想象成随时能芒鞋千里锄不平的义士,一个端着咖啡的小资读着本 乡英雄传会觉得自己血管里也有英雄因子。甚至,娱乐本身也成为他们特殊性的证据:湖南人做电视做这样牛,是因为他们敢为天下先!如果尼尔・波兹曼有幸能在 长沙有一个月的生活体验,我想他会把《娱乐致死》这本书重新写过,里面的例子和场景统统改成长沙。没有什麽比波兹曼的原话更能体 现一种文化批判视角下的长沙:“这是一个娱乐的时代,一切公众话语都日渐以娱乐的方式出现,并成为一种文化精神。我们的政治、宗教、新闻、体育、教育、商 业都心甘情愿地成为娱乐地附庸,毫无怨言,甚至无声无息,其结果使我们成了一个娱乐致死地物种。”
有哪座城市的人群被自身的娱乐文化如此程度地改变?——外地人或许很难分清长沙与株洲的口音,但如果你知道什麽叫“策”,那麽一定能从人群分出谁 是长沙人。而置身娱乐业本身也成为很多人的梦想,我家一位小妹妹说,在长沙,“H”形的湖南广电大楼,是无数少男少女心中通往迈向荣耀与希望之门,为此她 考进了北京一家新闻学院。
不过,她没有选择进那幢“H”型大楼,虽然她同时接到卫视和经视的邀请,除了高强度的劳动与回报不成比例,最重要的是,对在北京里受过理想主义熏陶的人来说,那里与“理想”二字无缘,在广电大楼里,新闻部门是最不挣钱也不被重视的部门。
我读到过好几篇论文讨论电视湘军的娱乐至死现象,这与老羞成怒的一群CCTV人扎堆声讨湖南卫视的恶俗不同,它们大都留意到湖南卫视娱乐产品的生命周期在同质化竞争中迅速变短,基本都把这种过度娱乐化视为商业化和产业化的必然结果,这仿佛是在呼应“娱乐致死”的理论。
不过,作为一个看了20多年湖南电视的观众,我要说,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努力的方向并非如此,1986年湖南台就有了《焦点86》,一个喜欢晃 着大圆脑袋说话的家伙每天准时能把我们全家唤到屏幕前,我清晰记得,这个叫施华耕的人用“警方”这个词代替“公安机关”时,给我这个初中生的震撼和愤怒: 这不是学西方的腔调刻意拉开与人民公安的距离么?我批评湖南电视的娱乐化,但永远不会忘记它20年前就曾推出过施华耕。
我还记得,湖南台曾有过一系列很受欢迎但却悄悄下马的非娱乐类节目,譬如《新青年》、《新闻观察》、《有话好说》、《今日谈》等等,部分节目水平 在我看,要远高于CCTV。在今天的中国,地方台没有机会经营社会时政类栏目,在CCTV的《焦点访谈》都日渐变成《新闻联播Ⅱ》时,电视湘军轻装上阵全 面娱乐化,实在是对生存环境的主动适应。说实话,我想即使是波兹曼本人,经过调研后也该对湖南电视的全面娱乐报以深刻同情的理解。
而且,长沙的娱乐化应该没有波兹曼概括的那样严重吧。因为与西方不同,中国在民间不曾产生过有关政治、宗教、新闻的公众话语,从来不曾有过,自然谈不上被娱乐化,在长沙这样一座已经快乐大本营化的城市,也看不出人们对此有何渴求。
长沙不像京沪穗深那麽有钱,可以有更多元的休闲选择,所以它更易被大众媒体调动,所以,彻底娱乐化的湖南电视与歌厅文化合伙重塑了长沙人。中国是 个市民完全没有真正公共政治生活,也缺少公共文化生活和公共娱乐的国家,长沙人好歹还有本土丰富的娱乐产品自选,长沙人应该是幸福的。
其实,我写到这里,已不知如何收尾。我不能忘记,在写这个题目咨询几位湖南老乡时,电话那头传来胸膛深处的叹息:
你应该把它写出来!这种全部心思和智力都用在娱乐上,然后又被自己的产品彻底征服,这种幸福,其实和大白鼠被乙醚麻醉前的兴奋是一样的。你看这次 大地震,人们被画面和音乐感染,一起领略过悲壮和庄严之后,突然就觉得自己经过一次洗礼,一次人格的升华,其实这都只是一种自我想象,其实,是大家有意无 意与媒体一起合谋,集体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欺骗。这就是我们的一切都诉诸于娱乐表达的悲剧。
原谅我没有能力展开陈述这样残酷的观念,因为我觉得,娱乐行为本身,在中国实在已承担了太多的道德指责,就如麻将之于中国人民,实在是上苍赐下的 最好礼物。我曾见到有个城市,在火炬到来之前一天,仅市内交通管制引发的好奇,就招惹得全城老百姓空巷出来看热闹,看到那一张张空洞幸福的脸,我真想为这 个城市大哭一场。
相比之下,长沙人是多幸福,娱乐致死就娱乐致死吧。
拥有而又富足,还不如收敛;揣藏利器,并不能保卫长久。金玉满堂,没有人能够保得住,因富贵而产生骄傲,就会给自己带来灾害。成功了就急流勇退,这才合乎自然的道理。